别相信小说中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

作者: / / 时间:2020-06-19 / / 浏览量: 126次

别相信小说中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

从定义来说,小说其实也是一种谎言。古今中外许多小说家都认同并贯彻马克.吐温的想法──「小说家就是专门出卖谎言的职业」。然而就算我们知道小说并不真实,那又如何?似真非真、似假非假的事件发生在小说这个没有明确真假之别的虚构世界里,这种「虚拟的真实」还是有很多种层次的。

这里有句话你一听就知道是个瞒天大谎:「这个故事与我无关。」还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!这个故事如果跟你无关,你又何必这幺说?我们千万不能相信说这话的人,你知道他是谁吧?没错!就是《大亨小传》的尼克.卡洛威。他还说:「我的心理一点也不重要。」这家伙就是在逃避责任,能跑多远就跑多远。幸运的是,他说这句话时我们已经知道他在说谎,而且我们早就知道了!

早就知道,是有多早呢?从小说开头的第一个字,我们就知道了。什幺字会自己告诉你,叙事者并不可靠?当你看到「我」这个字的出现,就不要再相信叙事者了。是的,如果是小说的第一个字,那他一开始就玩完了。

等一下!你是说他是坏人,故意说谎欺骗我们?也许是这样,但他也可能被骗了,或是太单纯、搞错状况、情报不足或内疚,所以无法获知所有事实,也可能单纯只是他不想说实话。但无论如何,不管是「他」或「她」,你都不能信任。为什幺?套句约翰.蓝侬说的话:「除了我和我的猴子以外,每个人都有些事不可告人。」「第一人称叙事」到底有多不可靠?让我细数给你听。

身兼角色的叙事者时常搞不清楚状况,或没有能力处理他们所看到的事,孩童叙事者就经常如此,像是马克.吐温笔下的哈克.芬、《远大前程》的皮普、《块肉余生记》的大卫,甚至是《麦田捕手》的霍尔顿,他们为什幺能告诉我们许多超出他们所能理解的事情?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懂。

哈克说薛普森斯及葛兰杰佛兹两家人是好人,说他们出身望族、行为高尚,那是因为这两家人是这幺形容自己的,实际上他们根本不是什幺中世纪贵族之后,他们只是没品、粗野的杀人犯。读者可以清楚看到他们的真面目,故事的主人公哈克却看不到,这就是马克.吐温的刻意安排。

哈克在这里可说是马克.吐温笔下的「憨第德」,睁着汪汪大眼,天真无邪地活在那些想尽办法要弄髒他、拖他下水的世俗世界。但我们不想眼睁睁地看他就这幺被毁灭,假如他年纪再大一点,譬如十六、七岁,他也许会变得愤世嫉俗,然后会被迫评价这些人的行为:「接下来我会遇到一连串的江湖骗子、吹牛皮的、人面兽心的家伙、小偷以及骗子。」但说真的,这样的哈克就一点也不有趣了,反而令人厌倦。

读者阅读这本书的乐趣,其实来自于一般人眼中的江湖骗子在哈克眼中并非如此。他的纯真让他能站在孩童和青少年的边界上,忽略那些邪恶,而身为读者的我们也可以暂时把最擅长的道德批判搁在一旁。哈克的纯真也是小说成功的关键,所以当他决定撕碎那张透露奴隶吉姆行蹤的便条纸时,他必须感到心痛,而他也确实心痛不已:

我想了一下子,屏住呼吸,然后对我自己说:
「好吧!那我宁愿下地狱。」然后把它撕碎。
那是很糟糕的想法、很糟糕的话,但说了就是说了,我绝不会后悔。

这大概是美国文学史上最具道德感的一刻。这一幕之所以成功,是因为哈克真心相信自己会下地狱,他不但违反了法律,辜负了那些他认识的、友好且正直的人,还违背了这些人强加在他身上的「神」,那个支持奴隶制度的「神」

哈克是个未成年叙事者的代表人物,很多时候这些叙事者的任务就是提供「火星观点」。英国诗人雷恩有首诗叫〈火星人寄明信片回家〉,叙述一个外星访客试图描述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各种事物,例如电话、汽车、书、浴室,这些他因为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框架,而完全无法理解的事物。当然啦,没有几本小说能容纳火星人,所以小说家必须提供离地球近一点、但又不太一样的脱俗观点。你是否想过,其实小孩子还蛮像外星人的?孩童叙事者无法完全理解他们所遭遇的事物,但也因此,他们拥有一般叙事者所欠缺的慧诘与诚实。

即使叙事者已经脱离孩童期,小说家仍然可以透过回忆,透过年轻的眼睛达到相同的效果。例如狄更斯在《远大前程》里,就透过皮普来批判维多利亚时期英国上流社会的想法。这里运用的是俄罗斯评论家维克多.史洛夫斯基所提出的「疏离」(defamiliarization,又称为陌生化),史洛夫斯基认为将熟悉的事物变得陌生、奇特,这种文学魔法可以让我们重新检验自以为知悉的常理。

孩童皮普被教导重视财富,嚮往安逸的生活、自满以及阶级意识,但身为读者的我们可以看出这一切不仅毫无价值,甚至可以说是邪恶的。小说并不真的是一个小孩在说话,但作者的叙事策略仍选择让较成熟的皮普隐藏他所知道的事,让我们只能看着小皮普用有限的能力面对这个世界。

以上这些例子是年轻角色叙事者的用途,不适用在成人身上。那幺成人的状况又是如何呢?就算有一辈子的时间,拿来细数选用「第一人称」的理由恐怕还是不够用。虽然每本小说都有各自的理由,但大致上仍可分成以下几类:

对主角来说,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些看不透的面向。虽然我们都有盲点,也有认识不全或自我认知错误的时候,但这些主角在小说中可说是无知到了出类拔萃的地步。

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,毕竟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祕密。

如果你能让自己深陷其中,这个类型会比较有趣。

这个类别值得另闢一章来说明,但在此章的範畴下仍值得一提,可以看见各种不同的可能性。

这些类别的共通点在哪?在各种类型中,小说中的角色兼叙事者都是在某个显着的「障碍」之下说故事的──他(她)被事实隔离在外。如果你要鸡蛋里挑骨头,事实的确都有不同的面向,但在这些小说里,事实常和叙事者玩捉迷藏,而他(她)们毫无例外地总是输家。

要我举例说明吗?假设你太太过世了,你最好的朋友也过世了,他们其中一个是这世界上你最景仰的人。再夸张一点好了,假设他们瞒着你外遇了长达十一年,这勾当不只在你眼皮底下发生,你甚至还不自觉地帮了他们一把。这十一年中,你什幺不对劲也没察觉,连好友的太太都知道,只有你被蒙在鼓里。因为各种理由,他们联手瞒天过海,虽然想过对你透露实情,但你却劝阻了他们。聪明的你,知道现在只剩一个人可以说这故事,而且能公正的评判,对吧?这人当然不会是另外那个寡妇,他是二十世纪的英国作家福特。这是福特在提笔写他的大作《好军人》时,就早已作的决定。

又或者你将一生献给一个不值得伺候的主人,牺牲了快乐、爱情和梦想,到最后你发现自己的牺牲完全没有意义,你根本无法数算自己放弃了多少东西,不敢大方承认是自己让生命中的真爱溜走,你太执着成为一个完美的管家,却忘了自己也是个有感情的人类。当所有原本可以拥有的东西都渐渐离你远去,你才发现自己的主人竟是个纳粹支持者,而且你还是无法谴责或是疏离他,因为他是你一切认同感的来源……。也许你想做的就是把这个可悲的故事说出来,不是吗?石黑一雄在写《长日将尽》时,他就是这幺想的。以上两部小说成功的关键在于「自我发现」,如果从他人观点来看这个过程,故事中值得阅读的细节就会变得索然无味。

又或许这个第一人称叙事者知道事实的真相,却宁愿我们都被蒙在鼓里。英国侦探小说家阿嘉莎常用赫斯汀上校或其他不重要的角色,作为忽略细节或是抓住错误情报的叙事者,藉此误导读者,突显主角的聪明。在她一本着名的小说中,叙事者就刚好忽略掉一个小小的事实──他自己就是杀人犯。一般而言,第一人称叙事最适合用来提供「只有部分事实的真实」,以及「完完全全的真实」。

听起来或许奇怪,但有时候,第一人称是处理「疯子叙事者」的唯一办法。有时叙事者就是弄不清楚事情到底是怎幺一回事,而且还不晓得自己其实也是一知半解!有时我们就是无法理解现实,纳博科夫的《幽冥的火》就是相当好的例子。

整部小说中,我们不确定哪些是事实,只知道事实一定不是叙事者金波特所主张的那样,小说中唯一可以确定的「事实」是那多达九百九十九行、与书名同名的诗,以及诗的作者谢德是被谋杀的。金波特相信自己是北欧一个小国「冷珀」的国王,目前正被刺客追杀中。虽然谢德的诗压根没提到这些事,但所有评论和注解几乎都和这些事硬生生扯上关係。例如,金波特相信杀害谢德的兇手葛雷就是刺客葛拉德斯,在暗杀自己时失手杀了谢德。然而葛雷是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,他被法官高史密斯认为该关进医院,金波特也向这位法官租房子,而这位法官长得酷似诗人谢德。但这些细节完全不能动摇金波特的想法,他将这些细节都记录在他疯狂的行径里……。

读到这里,你的脑子一定混乱不已吧?小说没把这些谜团完全解开,所以虽然看似不可能,但金波特所言或许是正确的;也可能是金波特完全疯了,凭空捏造故事;或是谢德难相处的同事有双重人格;或是谢德创造出文学手段,捏造自己的死亡,并且用围绕着诗作的叙事来掩盖事实。这本书出版以来,上述的最后一个理论最广为读者和评论家们所接受。这里第一人称叙事的重点在于自由漂移的「我」完全排除了客观性和真实性,即便金波特正确陈述事实,他坚持以自己为世界中心的态度仍旧显示了某程度的精神错乱。

假如你想要处理现实、真实、认知和错觉之间的不可捉摸,就选定一个角色,透过他的嘴巴来说你的故事吧!



上一篇: 下一篇: